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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為什麼HK的地位無可替代?

2020年06月08日

——HK具有一種重要的二元性。一方面,它是中國這個大陸法國家不可分割的領土;另一方面,它又和整個海洋世界分享著同樣的普通法秩序。這樣一種二元屬性使得HK成為中國連接世界的樞紐,其作用在中國內部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1、討論HK問題,我會願意先從預期問題談起。經濟的發展高度依賴於預期。如果預期糟糕,則人們不會再投資。政治同樣是一個管理預期的藝術。高超的國內政治,就是要把各種利益不同的群體整合起來,達成一種基於共識的秩序;這需要各種群體對於未來有穩定預期,能夠期待一種“帕累托改進”。高超的國際政治,就是要在錯綜複雜的國際格局中,能夠爭取到足夠多的盟友,以便形成對自己最有利的國際格局;這也需要能夠讓盟友形成穩定預期,願意與自己合作,而不是讓盟友提防自己隨時變卦。

2、能夠幫助人們形成穩定預期的,並不是誘人的經濟回報,而是實在的法律規則。對預期而言,經濟回報是“魚”,法律規則是“漁”。是否能獲得“魚”,有著各種偶然性;一旦有了“漁”,偶然性就大幅消除。國際政治層面的法律規則,載體之一就是各種國際條約。

3、法律規則是抽象條文,它的實際生命力如何,取決於政治上是否認真對待它。如果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對待國際條約,僅僅把它當作可以用來鑽的空子,就是用“魚”的思路來對待“漁”,進而無法讓其他國家對你的“漁”形成信任,最終吃虧的是自己。這也是我在前面的劄記裡反復講國際上互信關係重要性的原因(回顧:為何不應說“有本事別買我口罩”?),是互信關係讓法律規則/國際條約真的成為“漁”。甚至,在有互信關係的情況下,即便國際條約還沒跟上,也能有穩定的預期並形成事實上的深度合作關係。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美關係差不多就是這樣。

4、再說回到內部的法律問題,HK在中國內部有著獨特性,是不可替代的。HK是中國境內唯一施行普通法(又稱英美習慣法)的地區,與普通法體系相對的就是大陸法體系,歐洲的大陸國家、中國等等都是大陸法系的國家。中國通過HK,就有著一個與海洋世界形成無縫連接的介面。中國可以通過HK,來影響國際資本市場,反過來也可以通過HK,從國際資本市場汲取巨大的力量,HK是中國參與國際經濟時一個重要的借力打力的支點。雖然美國剛剛取消了HK的特殊貿易地位,但是HK在資本市場上的這種地位至少在名義上還存在,不過由於預期/信任遭遇嚴重侵蝕,這個地位也已經遭遇嚴重侵蝕了。

5、之所以HK的普通法傳統如此重要,在於普通法和大陸法對經濟的影響很不一樣。普通法對中小投資者權益的保護,要好過大陸法。所以,普通法地區的中小投資者,就更願意自己去資本市場上冒險。而大陸法地區的中小投資者,則更願意抱大腿,通過銀行來理財,因為銀行保護自身權益的能力更強。

6、以金融市場為例,在普通法地區,直接融資市場的效率,遠遠高於間接融資市場,大陸法地區正好反過來。直接融資市場就是股市、債市、期貨市場等等,中小投資者個人直接買賣股票、債券、期貨,進行投資理財。間接融資市場就是銀行,中小投資者把錢存在銀行,或者購買銀行的理財產品,銀行再代替中小投資者個人來進行投資理財。所以,世界上最重要的股市,都在普通法地區,比如紐約、倫敦、HK、新加坡,最重要的期貨市場也在普通法地區。

7、有些大陸法地區的股市規模也很大,比如東京證券交易所、歐洲證券交易所,規模大過HK證券交易所,但這是因為前兩個股市所依託的本國經濟規模大,並不是因為它們有能力從全球廣泛吸納資本。普通法地區的股市則可以從全球廣泛吸納資本。所以,普通法地區的資本市場更加活躍,市場深度更大,對於國際經濟和國際貿易的影響力也更大。

8、不同國家的商人之間在進行國際貿易的時候,如果各自的法律規定有衝突,雙方也經常約定採用普通法,來保障合同的執行。幾乎可以說,普通法體系就是規範整個海洋世界與國際經濟秩序的基本法律邏輯。

9、因此,HK具有一種重要的二元性。一方面,它是中國這個大陸法國家不可分割的領土;另一方面,它又和整個海洋世界分享著同樣的普通法秩序。這樣一種二元屬性使得HK成為中國連接世界的樞紐,其作用在中國內部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10、不能光看到深圳的GDP超越了HK,就以為深圳可以取代HK。兩個城市在經濟意涵上有著質的差異,量的多少在質的差異面前,根本不重要。所謂的“中國想讓哪裡成為金融中心,哪裡就能成為金融中心”,基本上屬於囈語。

11、HK的這種特殊地位,基於其普通法邏輯;而普通法的運轉,又是基於大社會小政府的邏輯,以及背後的一整套生活方式。這些是大陸法地區感到很陌生的,卻是必須意識到的一種質的差異。如果希望能夠擁有HK這樣一種介面,就需要尊重普通法的一系列法理邏輯,及其所依託的生活方式。否則的話,就得承擔失去這個介面的代價。

12、在網路輿論中還能感受到,國人看待HK的時候,總還是有著一種深切的屈辱史觀,HK經常是被嵌入在一種單向度的殖民、屈辱的視角下來理解的。因此,在網路輿論中,很容易通過對英國人留在HK的普通法秩序的挑戰,而獲得一種掃除屈辱的快感。這種網路快感要付出很多代價,已如前述;快感所依託的屈辱史觀,則值得進一步分析。

13、下面的討論主要是在分析中國應改進的問題,這絕不是說其他國家沒問題。但是過多指責別國意義不大,就好比做生意時遇到麻煩,好的管理層不會把精力放在指責競爭對手上,而是放在反思自己是否本應做得更好上。這種反思才能讓自己真正地在競爭中掌握主動權;至於對手的問題,如果真是問題,市場遲早會教它做人。

14、毋庸諱言,中國近代史上確有很多屈辱,但近代史還有著更加宏闊得多的面相。如果僅僅抱持屈辱史觀,則這些面相都會被遮蔽掉。

15、一系列歷史研究已經表明,在清代中期,中國人口過度膨脹,已經陷入一種內卷化困境,也就是說,勞動力過剩導致其過於便宜,從而無法內生性地出現技術躍遷,也就無法內生性地出現工業革命。過剩人口靠農業經濟無法消化,但正因為人口過剩,又無法內生性地進入工業經濟,這就進入一個閉環,似乎只剩劇烈的社會動盪引發人口劇減一途了。

16、突破閉環的辦法也是有的,比如從外部引入新技術,進而啟動出工業經濟,推動中國歷史演化至新的階段。在當時,能夠帶來新技術的唯有西方,新技術的進入和貿易過程相伴隨。中國是在西方槍炮脅迫下加入世界貿易的,這裡面當然有屈辱,但是更要看到這個過程對於中國走出閉環的意義。這與任何參與方的好心或壞心都沒關係,只是一個客觀的歷史過程,恰當地理解到這一點,才能恰當地理解歷史,理解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17、一旦加入世界貿易秩序,另一個更加重要的變化會出現。過剩人口只有在封閉經濟體的情況下才會導致內卷化,一旦加入開放的世界經濟體系,卻會轉為一種競爭優勢。因為加入世界經濟體系後,是在全球範圍內獲得比較優勢,過剩人口就意味著勞動力成本上有著巨大優勢,這也就打開了一種更宏闊的潛在可能性。這種潛在可能性如何現實化,還是個複雜的歷史過程,“革命”也成為其現實化過程中難以繞開的一步;但毫無疑問,在與西方的歷史互動過程當中,中國加入世界經濟體系,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第一步。

18、在這樣一種新的視野之下,重新觀照中國近代史,就會發現,屈辱毫無疑問是存在的,但是單向度的屈辱史觀,實際上遮蔽了更加重要的歷史面相,相當於用一個指頭遮蔽了九個指頭。這樣一種遮蔽,使得我們無法恰當地理解中國與世界的關係,也會嚴重地扭曲中國的國家目標的表達,以至於復仇成為目標。這是近年來網路上各種戰狼式情緒的根本來源。

19、戰狼式情緒對外就會表達為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這會讓世界對中國充滿疑慮。之前類似於用待出口的口罩擦腳這種戰狼視頻,傳播到海外,其負面效應大過多少次的正面努力。其他國家不知道中國會如何使用自己的強大力量,不敢相信中國對於“漁”的承諾,只能看到中國對於“魚”的訴求。中國的各種努力無法獲得國際的信任,乃至被惡意解讀。層層惡性循環展開,陷入了各國在信任關係上的“塔西佗陷阱”。

20、再次強調,其他國家當然也有問題,但是真正有意義的反思,不是把精力放在指責競爭對手上,而是放在反思自己是否本應做得更好上。

原創:施展
 

——轉自施展世界(2020-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