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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道在咆哮:直面“马三家”

2013年04月10日

【劳教罪恶】近日,国内媒体《Lens杂志》第一次深度报道了辽宁“马三家”女子劳教所的种种酷刑和罪恶,广州中山大学教授、长期关注妇女权益和基本人权的社会活动家艾晓明撰文对比德国法西斯独裁导致的暴行,呼吁公众在暴行面前打破沉默、领导者和调查者及时严肃查处此类暴力事件、施暴者反省自己的行为。


阴道在咆哮:直面“马三家”

艾晓明

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这一次,歌词要改为:阴道在咆哮。看完有关“马三家”女子劳教所的长篇报道,我相信,每一个人性尚存的中国人都听到了来自阴道的咆哮。

阴道,人类享受性爱欢愉的隐秘之处;女人孕育和产出生命的地方;这一次,带出的是暗无天日的摧残、羞辱、虐杀——而且,是以国家权力的名义。

这一卷秘藏在受害者阴道里的信稿以及上一次同样方式带出的女子日记,把劳教制度的暴虐和受害女性的痛苦无告,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而且,这篇报道的发出正是在今年联合国妇女地位委员会第57次会议后不久,全世界的妇女团体都在呼吁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在各种暴力形式中,最为残忍和强大的,是来自国家的、有着制度性保障的针对妇女的暴力,例如战争中针对女性的强奸等。但是,这样的暴力形式,就发生在“马三家”女子劳教所,它在管制劳教犯人的名义下展开的。中国是联合国的重要成员国和常任理事国,相对于中国法律和中国政府对内对外承诺的妇女权利地位,“马三家”所发生的一切,不仅挑战了中国人人性的底线,而且挑战奥斯维辛的大悲剧后重建的人类文明。

在LENS记者的报道发出之后,昨天的《南方都市报》报道说:“辽宁省高度关注,迅速成立了由省司法厅、省劳教局和驻地检察机关组成的调查组,并邀请相关媒体和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参加,将据实公布调查真相和处理结果。”

同时,在LENS网页上,已经变成“404错误”……“您查看的网页不存在或者已经被删除……”http://www.lensmagazine.com.cn/reporting/focus/7607.html

为什么要删除原文网页?由此产生的另一个疑问是:如果原文不容存在,那么,我们真能得到“据实公布”的真相和结果吗?

再说到辽宁的“迅速成立”——这个迅速,对于许多受害人来说,别说刻不容缓,可能已经太迟。有多少人还在承受“死人床”和“大挂”的创痛,有多少人还在酷刑的噩梦中颤栗?而那些死不瞑目的牺牲者,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略作检索即不难发现,“马三家”早就臭名昭著。其对劳教人员的残忍虐待,数年来都有亲历者的控诉、举报。较详细的资料披露又见于在2010年6月初,“民生观察工作室”发布了长篇的控诉材料,在按语中,编者写道:该材料由受害者本人亲自撰写,文中详细揭露了马三家劳动教养院的种种内幕及“邪恶罪行”。包括被劳改人员动辄遭受铐打、上大卦五马分尸、上死人床,女关押者被往小便处桶(注:应为“捅”原文如此)等各种酷刑;劳动教养院强迫劳教人员做武警服装,并销往全国;劳动教养院购买劳教人员套取国家款项;劳动教养院收受劳教人员家属礼金等等)。

这一报告分为四个部分连载,其中描述劳教队长王艳萍等人毒打被劳教女性的残忍状况,比LENS 记者的报道更具体,且留有受害人的手机号。

LENS记者袁凌、实习生徐宵桐以及支持发表这篇报道的杂志主编,以其罕见的勇气完成了一次破冰之举。因为,他们首次在国内媒体上曝光“马三家”发生的罪恶。顺藤摸瓜,这种针对劳教者的施暴自何时开始、如何发展出一整套对待劳教者的酷刑方式;如何开始以及持续地动用相应的酷刑工具、建造出施刑场所并致死致残不受追究,对这一切的调查把一个巨大的难题推向了中国新一届高层领导人,也推向了公众视域。

“马三家”的暴行不是孤立的,也不是首创;更早一些时候,知名律师高智晟给中国高层领导人写过信,强烈地要求制止暴行。我记得,他写过这样的句子:几乎每一位受害同胞的性器官都遭受到攻击……那封信披露的事实让人恐惧,写信人的遭遇更其悲惨。暴力威胁之下,公众包括我自己,沉默着。

没有卡廷森林,没有奥斯维辛的焚尸炉和枪口;但有安元鼑,有这里那里的“马三家”。在一个群体之后,更多权益遭到侵犯而渴望司法公正的普通民众,由于上访影响地方政绩,在“维稳”的名义下,一个接一个被送到各地的“马三家”。十来前,我参与过对孙志刚事件的呼吁。那年,国务院作出结束收容遣送制度的决定。十年中,各地都“创设”了收押上访者的黑监狱;更不用说还发明出直接送精神病院以及关押劳教的实践。在如此巨大的人权灾难和频繁袭来的环境危机之前,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经历了“马三家”恐怖的阴道打破了沉默,有关“马三家”记忆拷问着我们属人的良知:假如我们都不说话,我们和向同胞姐妹的乳房和阴道捅电棍的恶警有区别吗?没有。

女人肉体之脆弱,莫过于阴道。它没有拳脚和牙齿,无法抵御入侵。女人的阴道是暴力的战利品,承受侮辱,流血牺牲。但阴道也很强大,它孕育生命,这一次,它偷渡记忆。藏匿于阴道的日记和控诉,一旦出世,便是一条命。这一次,阴道的记忆能活多久?

我再次想到了卡廷森林和奥斯维辛。

1940年在俄罗斯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苏联当局枪杀了四千多波兰军官。1943年德国纳粹发掘了这些遗体并对苏联作出谴责;1944年,苏军夺回卡廷地区后,转手将这一罪行栽赃给德国人;整个世界都把这个谎言当做真相接受了。一直到1989年之后,这一秘密被正式揭开。现在在英文网页上http://www.katyn.org.au/可以查到已经解密的前苏历史文件,还有遇害的波兰军官的简历和照片。2007年波兰导演安吉依·瓦伊达拍摄的《卡廷惨案》中直接采用了德国人挖掘受害军官遗体的影像资料。

前几天我写了有关林昭遗稿的文章,其中我没有写到的有这样一件事。去年冬日,我在提篮桥监狱,不得其门而入。有资料说林昭的档案早已转移,根本不可能查阅。就在提篮桥监狱对面,是犹太人在上海的纪念馆。馆内陈列着许多老照片和资料,提示二战时期犹太人的遭遇。在二楼一个展厅,电视中不间断地播放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景象。遗忘和记忆,在同一条街道对峙。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看到提篮桥、“马三家”……诸多惨遭屠戮的受难者的纪念室。但我期待着辽宁省政府部门对“马三家”调查的据实真相报告。而在此之前,公众应该以更多的证据支持这次非同寻常的调研。它关乎历史的走向,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前途命运,关乎女权和中国宪法所彪炳的“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当一个被囚禁的女子一无所有时,她还能用阴道保藏记忆文件,那么,在目前状态下依然享有自由的人,能做的不是更多吗?不要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以后释放劳教妇女时,必须要检查其阴道是否夹带物品——如果是那样,请容我假设——如果哪个民族的女人阴道干涸,创痕累累,饱受蹂躏;嘴不能发声阴道被检控,这个民族的生命还可能延续吗?我还要问:它还有必要延续吗?

LENS的报道目前还在不同的网站上流传转载着,我愿“马三家”所有的警察都读到这篇报道,并在受害人的证言面前扪心自问:当初做过什么?为什么?将要承担何种责任?也许你会说,你不过是执行命令,完成维稳任务,你不动用酷刑无法管理那些不服从管教的女性。那你在LENS的报道中终于听到了受害者的感受吧?你会不会像纽伦堡审判中的纳粹战犯那样,终于停止伪装而坦白内心的触动:“独裁体制的可怕危害只有在它行将就木时才愈加清楚。现在,我们能看到盲目服从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次审判所证明的一切……我们的毫无质疑机械执行命令的社会体制,最终被证明是错的。”你们中间也有曾经站出来制止暴行的人或者曾经出手帮助减轻受害人痛苦的人,在一位受害人的陈述中,她说到当恶警挟着她拖行时,一位警察抬起她的双脚以免乳房和腹部在地上磨砺。就此而言,这些难得的人性闪光在这次调查中也应得到彰显。

我希望所有参加这次调查的官员、人民代表,切记你们的身份和使命,并以为历史负责的态度来完成这次工作。愿你们的耳边响彻二战结束时纽伦堡审判中法官的开场白:“我们这里试图谴责和惩罚的种种暴行,都是精心策划、极端恶毒并充满毁灭性的,人类文明无法容忍对它们的忽视,因为假若它们重演,文明必将毁灭。”(有关引文见知行《<纽伦堡审判启示录>:被抹去的电影》,《看历史》2013年1月刊)

 

附:写完这篇文章,我才看到另一个信息。有关马三家被劳教女人遭受的残暴经历已经被独立纪录片导演杜斌拍摄成口述纪录片:《小鬼头上的女人》

2013年4月10日